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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鸡毛

残酷的四月

偶翻起大诗人艾略特(T.S.Eliot)那首著名的《荒原》(The Waste Land),摘录初始几段,

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 breeding

Lilacs out of the dead land, mixing

Memory and desire, stirring

Dull roots with spring rain.

Winter kept us warm, covering

Earth in forgetful snow, feeding

A little life with dried tubers.

自译如下: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死寂的荒漠滋养出紫丁香,追忆和欲望参差交错;春雨催萌那些迟钝的根芽,冬天使人温暖,大地为善于遗忘的雪所覆盖,球茎也被给予些许生气。

感觉中,阳春三月过后,当是暖风劲吹,春意盎然。新的生命拼命地破土发芽,可与此同时,其旺盛、生猛的活力超越并破坏那些还在留恋散漫春光的物种。人们既感慨新鲜出炉的力量,也对逝去的过往黯然神伤。四月竟然很残酷!不知道虚构与真实的四月是否也会如此?

四月是诡异的,伊始的第一天就被人称为April’s Fool,冥冥中你似乎总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玩弄于鼓掌之中。

《围城》中,“歪博士”方鸿渐回国和上层社会的苏文纨过从甚密后,整个身心愉悦地“和春天沆瀣一气”。“吃了晚饭,因为镇天没活动,想踏月散步,苏小姐又来电话,问他好了没有,有没有兴致去夜谈。那天是旧历四月十五,暮春早夏的月亮原是情人的月亮,不比秋冬是诗人的月色,何况月亮团圆,鸿渐恨不能去看唐小姐。”方鸿渐似乎把爱情想得太简单了:苏文纨权当一个跳板,这样他就能和唐晓芙双宿双飞了,他似乎忘记了旧式乡绅和新兴资本家的地位其实是不对称的。他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自以为面面俱到,殊不知真相大白时,他无限热情谱写的心曲到了唐晓芙那里“像火箭,到落地时,火已熄灭了,对方收到的只是一段枯炭。”还是在四月,他接到了三闾大学的录用通知,满怀做教授梦的他,绕了一大圈才终于明白,“讲师如通房丫头,教授如正夫人,副教授等同于姨太太。丫头收房做姨太太容易,而姨太太要扶正做太太却绝非易事。”— 他的宿命原来是在四月份决定的。

文学中那些熟悉的“他”和“她”在四月的时候又收获了多少希望和梦想,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过眼云烟呢?还是《围城》中的描写:“坐在亭子里。心里只是快活,没有一个成轮廓的念头。想着两句话:‘天上月圆,人间月半’,不知是旧句,还是自己这时候的灵感。今天是四月半,到八月半不知怎样。”哎,人生似乎等不到灿烂的八月就会揭晓答案哩。

对于很多人来说,我们并不需要文学来佐证人生。只不过……

四月接到老友K的一通电话,这个混得还不错的绿化项目经理在经历着人生的一次壇变。说来并不复杂:股票高位被套,六千多点到三千多点点不知道算不算火箭坠地?职位被撤换,川人讲“勾兑”,拿不出像样的、够分量的“彩礼”又如何完成“勾兑”呢?他能出手两三千,别人却能一两万,“做人”的差距真的很大。再加上嗷嗷待哺的幼儿每月固定的两三千的花销,一两个月前还意气风发要大展宏图的他此刻已如霜打的茄子。我们所处的社会好多时候其实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能力社会,现实竟然如此残酷。

四月,这个国家好像弥漫着一股硝烟。一系列看似本无相关的名词全都串联在一起,torch, Tibet, CNN, Wang Qianyuan, truth, patriotism, nationalism etc. 人们要在五月开始的第一天来一个阶段性的“倾述”,一切都指向Carrefour. 四月是力量孕育和发酵的日子。然而,成都城东一家Carrefour风平浪静,只不过室外夸张地停着七八辆警车(其中一辆是防爆大巴),室内则破天荒地排队收银无需等待。动不动就指责别人“脑残”、“傻逼”的所谓的“精英分子”(他们自己是否是“脑残”、“傻逼”当真要扪心自问一下)的理念看来为最高当局所采纳,不过他们似乎忘记了一个简单事实:十九年以来除了可以借助互联网唾沫星子飞溅地骂爹骂娘— 算是一个进步以外,人们在室外任何的“聚集”都会触动某些敏感情绪,不管你出于何种借口或心态。这似乎真的很残酷。

厌倦了拔高自己,自以为站在更高的高度看问题,那些忧国忧民的思绪于我辈好似说了等于白说,还不如不说。于是乎,像老H这样较为安分守己之人想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构建美好家园。工作有些日子了,也积累了点人气,好不容易在四月份光荣地当上了单位的职代会代表,寻思着几十岁了终于可以参政议政了,握着手中神圣的一票无比激动。到了投票那一天傻眼了:原来是举手表决,非无记名投票。主席台一声“令”下,“请大家表决!”无数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老H当然没勇气吃第一只螃蟹,手懒洋洋地托举起来,冷不丁地被旁边的同事碰了一下,“喂,手举高一点啊。”怎么善意的关怀也让人觉着残酷呢?

四月的最后几天都是阳光的日子。明媚的阳光容易让人浑身麻酥酥地自觉成为春天的一部分,一两个小时前还是春天的门外汉走路时瞬间就可以让身体轻飘飘地浮起来。迎面走来一个“春光灿烂猪八戒”,他欣欣然地拾起自己从没有见过的镜子…… 四月已经过去,一年之中的其他时光你无需焦急地等待。又能等待什么呢?是梦里回到唐朝,还是乍醒后的冷汗,感觉“潮湿如尸体拉出来解冻中”?(朱天文《荒人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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